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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阳太后、夏太后、明月公主、韩姬母子,吕不韦,宗室、朝臣,这阵仗送大王殡天是足够了。

他缓缓阖了阖眼,枯瘦的指节微微蜷缩:死期将至矣……

“政儿……”

他神情恍惚,殿内明明值守了寥寥数人,可嬴异人躺在榻上,昏沉中却觉满殿都是眼睛。每一道目光都轻得像针,密密麻麻扎在他枯瘦的皮肉上。

他们中有华阳太后的人,有吕不韦的人,还有其他有主的,有几个是忠于他自己的?

他忽然一阵刺骨的恐惧,这不是寝宫,这是囚笼,而他是任人摆弄的笼中之雀。他不是大王,只是一具待死的躯壳,供各方势力盯着、等着及时瓜分。

他颓然闭目,“明月啊,明月……”

赵姬又悲又气,“都这个时候了,大王还提她做什么?”

她泪水涟涟,既有嬴异人要死了的悲伤,又有失了靠山对未来的惶恐和茫然无助,更有对他的怨怪。

怨他不给他们母子撑腰,让他们在秦宫处境艰难,更怨他宠着韩姬母子和他们母子争锋……

嬴政略一思忖,“儿臣会照顾好小姑姑的。”

赵姬茫然无措,“难道她真是神鸟转世?”

嬴异人没有理他,以往的记忆如走马观灯一般涌来,“父王……”

他眼角流下一滴泪,他的父王对他还是太……

他忍不住怨和恨,他如今也只能叫着明月,把这其中的秘密带到地底下,只盼他的儿子能抓住这一丝契机,不要像他一样做个任人摆弄的傀儡。

赵姬哭诉,“大王,你待我何其薄情?昔日你在赵国抛弃了我……”

嬴政,“母后!”

“大王!”

就在这时,殿外骤然冲起一阵细碎又崩溃的哭嚎,内侍拦阻不及,帘幕被猛地撞开,韩姬衣鬓发微散,往日温婉矜贵的姬妾仪态尽数崩碎。

她带着儿子强闯了进来,挤开赵姬,声音悲切,“大王,妾来了!”

成蟜更是哇一声大哭了出来,“父王,你不要死哇!不要丢下成蟜!”

嬴异人心口一滞,“……”

殿内是油尽灯枯、弥留悲泣,殿外是风雨将至、权柄博弈。

盛夏正午天光炽烈,耀眼得刺目,众人轻声屏息不敢弄出动静。

 华阳太后立于东侧廊柱之下,她未坐未倚,身姿纤细端严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。

明月被侍女抱在怀里,也只有看见她,华阳太后目光才变得柔和了起来。她们周边无声立着数名楚系大臣,气息沉凝,默默拱卫。

华阳太后在东,吕不韦一系在西,众臣居中,三方势力呈对峙之势,主要还是楚系和吕派的战场。

他们都在等,等的,从来不是嬴异人活,也不是嬴异人死,而是是大秦新一轮权柄归属。

夏太后作为嬴异人生母,和韩姬母子先一步入列,殿内哭声此起彼伏,偶尔有争吵呵斥声。没人在意她们说什么,因为她们说什么都不算数。

 夏太后望着榻上濒死的儿子,悲怆落泪,“吾儿……”

嬴异人抬眸贪恋生母带来的温情,“母亲!”

夏太后目露心疼,“异人,白发人送黑发人,你让母后情何以堪?”

嬴异人愣愣听着她的话,公子成蟜纯良仁厚,性温敦和,内可安宗庙,外抚朝野,宜为大秦储君。

韩姬也哭着让他怜惜幼子,夏太后还说长子嬴政性情冷戾、杀伐过重,不宜为新君,一旦他为秦王幼子无命。

 赵姬气愤难当,“我政儿是嫡长子,是大秦太子,他该继承秦王之位!”

“大王,你不可再负妾!”

夏太后,“异人,秦王之位事关重大,赵姬身份卑微……”

……

嬴政跪坐在侧,神情肃穆,只有在辱及他生母赵姬之时,才会出言辩驳一二,他也知道,他们说了不算。

他是嫡长,早已册立,宗庙为证,名正言顺,他不需争,只需稳。

“大王,政儿才是你的嫡长子,你该立他!”

“呜呜,大王,成蟜年幼,请您见怜!”

“异人,当立成蟜!”

……

濒死的嬴异人把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人的面孔在他眼中都格外清晰。一边是看起来凄婉无助的韩姬母子、苦心护孙的夏太后,一边是孤冷沉毅的嫡长子嬴政、拼死争储的赵姬。

他胸口剧痛翻涌,血痰堵喉喘不过气来,“噗!”

众人惊叫声中,他吐出一口鲜血,“母后,寡人要见母后!”

嬴政起身,“来人,快请华阳太后!”

赵姬满目慌张,“大王……”

华阳太后是更不喜欢他们母子的存在,她来了,他们母子危矣!

赵姬紧紧拽住他袖子,“大王,你有什么事告诉妾!”

夏太后呵斥,“赵姬!”

嬴异人强撑着一口气,生母、爱妻爱妻、长子幼子,血脉至亲,在此刻都化作了面目可憎的豺狼。

也只有华阳太后能给他些许安慰了,他们从来没有什么母子温情,只有明码标价,至少不是裹着蜜糖的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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